手感台北
这是一个追求“手感”的时代。
越来越多百分百“由手制造”、或是强调触感、温度、限量生产的产品，在市场上备受关注。
一峡之隔，台湾手工业特别是小手工业的蓬勃发展，让我们惊讶于美感和创意被如此优美的贩卖，而越来越多的大陆手工爱好者也或多或少受到台湾手工理念的冲击和影响。
规律里的脱序，想象里的无限可能，在传统手工艺里蜕变出的新兴技法，都在这个快餐时代里显示出“手工”特有的价值和脉脉温情。
手工对台湾人的生活有着怎样的影响？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台湾手工的发展与创新？
此次手工编辑部与台湾作家吴昭仪一起，去感受台湾多元化的手感脉络，并探讨如何开创新时代的手感经济。
最求手感的时代
文/吴昭仪 （台湾）
宜兰礁溪老爷酒店总经理沈方正，是个标准的手工眼镜迷。他有十几只赛璐珞、银制的手工眼镜。有空的时候，他喜欢把手工眼镜放在掌间细细观赏。
那是种不同于机器生产，所发散出的精准、利落。每个构面、接角，因为是眼镜师父亲手刻画出来的，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抚过镜架，会有种高低起伏的触感。这个时候，沈方正都会不禁开始联想起师父们在工作室里，打造这幅眼镜的心情和经过。“这是一种生活趣味，”他说。
对沈方正而言，收集手工眼镜彷佛在收集一篇篇的故事。他喜欢的手工眼镜并非系出名牌，也没有显眼的Logo，1副要10000台币上下。沈方正却觉得很值得，因为这都是从人的手诞生出来的心血结晶。“这是肯定人的价值，一点都不贵，”他说。
手感经济，精致发烧
这是一个追求“手感”的年代。
手工眼镜、手工牛仔裤、手工编织包、手工公仔、手工香皂、手工饼干……不知不觉，你我的生活里出现了愈来愈多“made by hand”的消费产品，而且价格都不算便宜。
有些产品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由手制造”，但却巧妙地把从“手”延伸出来的情感、温度、触觉等元素，带进设计概念里。拿下台湾第一座iＦ设计金奖的华硕计算机“W1N”系列，就把“手指触碰发丝”那种细细的、分明的手感，转用在产品外壳上。“那是一种有生命的感觉，会让人产生悸动。”这个系列产品的催生者，华硕计算机设计师萧铭楷说。
最近萧铭楷忙着收集各种“触感”。他尝试想把人们第一次牵起情人的手，那种湿湿润润，又带点紧张的手感，融入每天都要用的鼠标设计里。无独有偶，日本任天堂在去年底推出的新掌上游戏机NDS，也以“手感”在市场获得好评。
手工、手感，这些看似有些陈旧又遥远的字眼，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重新获得消费者青睐？消费者追求手感产品的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期待？手感年代的来临，暗示了什么讯息？
手感经济是一种体验经济
奥美广告营销研究中心总监篮雅宁分析，现今消费需求已经慢慢从量转向质，追求质感和细节。原料来自何处、产品如何被生产出来、生产者是谁等细节，都可以透过感官让消费者亲身体验，增加记忆。
但是过去营销、广告和消费者沟通的管道，多半停在视觉和听觉，仿佛隔着一层纱，只能传达到产品的表面讯息。“用手去摸去体会，更有真实感。”篮雅宁说。她也观察到，从“触觉”去说故事、建立品牌，倒是台湾本土品牌里，比较少触及的领域。
来自英国的清洁、保养品牌LUSH就是个擅长经营手感的例子。台北微风广场地下一楼的LUSH里，几个刚下班的年轻女性，兴奋地在里头玩了起来。开放式的原木架上，摆着色彩缤纷，造型像蛋糕、果冻般的手工沐浴用品，让消费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放在手里把玩。在LUSH，每样产品在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就像每颗浴球都是靠人的双手捏出来的，所以尺寸不一，也不会有光滑平整的球面。“这是一种惊奇感。”代理LUSH来台湾的亚洲丽达董事长叶长禄说。
LUSH也把手感带进空间和服务态度里。走进LUSH，就像走到街头巷尾的食品店，服务人员身穿围裙，侧身站在消费者身旁介绍产品，消费者今天想要多少，就买多少。抬头一看，架上还立着许多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产品来源和制作过程。
不大做广告，LUSH靠口碑在台湾异军突起。3年下来，已经开出二十多家直营店，年营业额达到3亿。
个性 、快乐与存在意义
不过再往下深探，手感产品的盛行，其实反映现代人们心底对生活环境的一种不满，一种无言的抗议。
“因为人不快乐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活着的价值是什么。”美学评论家蒋勋说。 第一个不快乐，是因为现今人们处于大量生产、选择过多的年代。
蒋勋说，目前消费已经变成“大量生产、大量消费”的循环。今天，人们所拥有的东西都是别人做的，自己没有主控权。有了台车子、电视，都还没坏，外头的讯息便开始催促你该换了，这样厂商才能赚更多钱。当现在手工、手感产品盛行，意味着人们能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一些东西、证明自我存在，对抗大量制造，而不是被资本主义消费。
这解释了为什么“脱离规格、量身打造”的概念，变得愈来愈重要。
位在台北市民大道上的绅装西服，是一家快二十年的手工西服专门订制店。在这里，师父们个个头发梳得整齐、西装笔挺地为客人挑选布料、用皮尺仔细丈量身形。一套手工西装订价在两、三万左右，至少要七个工作天才能完成。
可别以为这是老一辈才去的地方。绅装西服董事长李万进发现，这几年愈来愈多年轻客人到店里做手工西服。原因是他们发现花了十几万买名牌西服，还是要修改，最后只是屈就在品牌或设计师给的框框里。
“现在人要穿出自己，要个人品味，而不是品牌。”李万进说。
消费手感，感受余温
另一个不快乐，则是源于这个时代太快、太冰冷。
不太用手机，每天晚上规律十一点以前上床睡觉的台湾本土服装设计师傅子菁，就形容这是一个“快速但不真实”的年代。 最近让她感触很深的是，远在国外的朋友透过MSN和傅子菁谈起不愉快的事，傅子菁很想好好地给朋友一个拥抱，却无能为力。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怎么会变得如此虚拟。
智威汤逊广告执行创意总监狄运昌，也有类似的感触。他说，当人与人的接触，逐渐被手机、电子邮件所取代，实体的相遇反而变得弥足珍贵，“毕竟触感，是无法机械化的。”
于是，从消费手感产品里，寻求被人拥抱般的温暖和慰藉，也成了一种流行。
愈来愈多人是花钱买“作品”，而不是买“商品”。《经济学人2005年智慧生活新趋势专刊》里的文章“工匠艺术卷土重来”便提及，虽然精品名牌诱发了人们对独享尊荣精致物品的欲望，但近年人们开始到废弃的工业区或是后巷工作室里，重新寻找独一无二的珠宝、家具及陶瓷艺品。
“有人告诉我，这让他们晚上睡得比较好，因为他们感觉跟自己的艺术品，有种特别的默契。”纽约李奥凯普兰现代艺廊负责人杰可森在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说。
而傅子菁说，这种从“买商品变成买作品”的需求，就像自古以来，婴儿需要母亲双手的拥抱、触摸，才能健康地成长。现代人则是透过消费手感产品，来按摩自己的心灵，“从作品的手感里，来感受余温。”
声音：
黄永松：找回手工艺精神
一个国家的精密工业要好，它的重工业一定要好；重工业要好，轻工业一定要好；轻工业好，手工业一定要好；手工业要好，手工艺一定要好。这是一条坚实完整的系统，不能从中间断掉。
成熟的手工艺可以提炼出精神来，比如油纸伞匠人的严谨和精确；它更可以锻炼出成千上万双灵巧的手来。现代化工业缺了这些要素不行。有一次我和德国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商量出版德文版中国结图书的事情，我按照自己的编辑方法建议用图片装饰封底美化图书。可是德国人不同意，他坚持在封底这个宝贵的地方打上售卖中国结制作材料的那些小商店的地址。当时我不以为然。后来我去几个德国小镇观光时看到那里的手工艺小店一家挨着一家，不分大人和孩子都在学习手艺。那一刻，我一下就明白那位德国编辑的用意了；而且我也意识到，德国的工业这么厉害和它扎实的手工艺基础是分不开的。
我们的工业一直在给西方人“打工”；赚着最微薄的利润，忍受着最严重的污染，甚至没有头没有尾，只是中间一个生产环节。这和我们文化中的“轻百工”之说以及轻视手艺人的观念有很大关系。缺乏手工艺基础，工业就没有办法积累，更没法发展自己的精密高科技，也就没有自己的创新和创意，必须接过人家不愿意要的污染工业。要想超过西方，必须找回手艺精神。
手艺是服务当地人的，离开了乡土，手艺就会死去。这种担心其实走在前面的欧美国家已经碰到了。现代化对传统手工艺的摧残力量很大。所有产品都可以快速生产，所有人过的日子都一样。从北到南都是麦当劳，有其好处，但也非常无聊。这种进步非但没有让人更快乐，烦恼反而更多。有时候看似原始的手工艺却能给生活带来不同的色彩。所以说，我对手艺是蛮有信心的，它一定会被尊重的，剩下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了。
李仁芳：手感经济就是深度经济
手感经济就是深度经济。因为手感经济不只是手工，而是对生活有深刻的体验，提出一种生活的主张。我有深度的技艺，设计一种产品，可以帮助加深对生命的体验。
举例来说，京都有一家合果子百年老店，只有4家直营店，1年做台币16亿的生意。它每个月份都讲一个故事，把山川城乡、历史人文、很多的色彩，都彰显在它的合果子里，令人目不暇及，这是它对生活的主张。
手感经济时代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经济学以前谈比较利益，是比较生产成本，但现在是谈比较生活条件、生态条件。如果要谈生产比较利益，我们就会一直把工厂搬到成本低的地方，台湾以前到东南亚做，后来到华中、华南做，或者到东欧做，可是这样搬移的结果，就发现最后我们的厂商变成保二（毛利2％）总队队长。
可是看看LV，有11个工厂，都在法国，为什么不搬到便宜的地区去？因为它不需要，它需要的精致的艺匠精神，这只有法国才有，不能搬到外国去。这就是生活条件的比较利益。
我们的生活条件和产业条件不搭。产业条件很厉害，有效率、勤奋、诚信，这些战斗条件都很强。可是战斗条件和生活条件，相合者强，相离者弱，相背者亡。这是我们台湾现在最大的困难。做制造经济有制造经济的产业条件，做手感经济有手感经济的产业条件。我们现在的生活条件，适合制造经济，可是现在制造经济又已经差不多了，毛利只有2％，没什么好玩了。
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是手感经济发展得很好，可是生活过得非常干燥的。李焜耀不是常去他北埔的家种种菜吗？也鼓励员工去看两厅院的实验剧场，手感经济要从生活开始。
为什么台南会产生许文龙、吴清友这样的企业家？台北就没有？京都有很多像这样有人文的企业家，因为创意城市会产生厚基组织。京都有很多这样的企业，毛利非常高，外面的人不太知道。过去10年是日本痛苦的10年，那些大企业毛利都很差，可是这些企业都赚翻了。
台湾企业很快，可是很浅，因为我们一赚钱，大家都跟，所以我们就要跑更快。现在不能说要慢，而是要深，要有特色。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知道是你的东西。
官政能：在手感产品里寻找自由
手感产品兴起，因为人的身体是好奇的，一直想要接近某些东西。人想要开发我们的经验、寻找某种自由。
以前我刚到美国念书，到了冬天，在我念的设计大楼外面，有一个人每天都在雕刻一块大木头，有两、三公尺高。他每天都在一直雕、一直雕，木屑就一直堆、一直堆，每都这样，看起来有点疯狂。那时我就在想，艺术到底是什么？我这个工学院出身的人实在想不通，这样每天雕木头有什么意思？
冬天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在校园里把水围起来，做了一块很硬的冰塊，到了春天，雪融了，冰塊就一点一点裂开。我是外国学生，看到什么东西都觉得很新鲜，那个印象非常深刻。
又有一次我看到雕刻系的系主任，六、七十岁了，下了课还不回家，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画画，一笔一笔的，很认真地画。我又觉得很奇怪，就自己去找答案，问老师、找书看，想了解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我慢慢了解，原来那个雕刻的人，他每次雕的时候，每次的现象，就是一个世界。奥妙的是，当他的手碰到物体，再回来，这样来来回回的，他的对象是千变万化，每次都不同。所以他是用脑和手传达出他的讯息，他在思考，在处理很多不同的现象和世界。如果我们没有做这些事情，只是买了一个东西放在那边，我们就不会很察觉很多微妙的变化。
所以我们的手和我们的身体，常想要接近外界，想要进到下一个改变。这是很自然的，我们想要开发我们的经验。艺术为什么会成为人类重要的活动，因为人本身就在追求自由，一直在寻找还有什么可能。
动手做，不只是劳作，不是劳务，不是只有身体在做而已，还有心也在做。改变一件事情的过程，那种感觉，是无可取代的。你如果没有去做，你就没有。
陈俊良：传递设计师手心的温度
手感是一种感觉的时尚，一种响应现代人内心需求的新经济模式。当大量生产的科技产业发展到一个极致，人会有反朴归真的想望。
手感有很多种，有人喜欢粗糙的肌理，有人喜欢平滑的细腻，有人爱陶，有人爱瓷。物品的触感、纹路是一种人文的表情、情感的语言。手感除了展现质地之外，也传递了设计师手心的温暖、沉淀的想法。
我不只想设计出美丽的东西，更想展现不曾有过的思维与可能性。在设计餐具时，我除了想展现餐具不曾有过的表情之外，也试图将生活与文化的想法传递到作品中，尽可能了解周遭人对生活的不满，然后满足他们心中的想象，这样才有可能创造出新形式。
我设计的“天圆地方”这一套餐具，不管在形式上，还是技术上都是很大的革命，是经营无数次烧塑与细修才完成的作品，事实上“天圆地方”的设计灵感就是来自我小时候的温暖记忆。
我一直很怀念小时候妈妈用碗公喂我吃饭，只是简单的拌饭，却让我回味无穷。但是现在的碗口都很小，没办法拌饭，而且中国人习惯吃饭配菜，那种碗中有菜有饭的感觉很幸福，于是不断思考如何将碗口变大，最后发现如果将碗底改成方形，就有加大碗口的效果。最妙的是，吃饭完还可以看到碗底有如古钱的造型，很符合中国人追求的富裕感。
其中每个只有拇指大的调味组，也是从我小进修使用的记忆出发。我一直想拥有一套不需要与人共用的专属调味罐，在讲求用餐礼仪的同时，仍然不必委屈自我。
小时候妈妈一直要我谨守敬老尊贤、以客为尊的餐桌礼仪，因此每次轮到我用调味料时，瓶身都已经沾满酱汁、污秽不堪，让我觉得一定要有一套自己专属的调味罐，这些不满都成了日后创作的基点。
人在大量制造的时代里生活久了，情感的需求容易被忽视、被遗忘，如果人长期缺乏情感的满足，就会脆弱、易怒，我们之所以对母亲亲手织的毛衣念念不忘、爱不释手，是因为里面有母亲的温暖记忆，让我们有继续往前的动力，手感经济其实也就是一种感情经济、感情效应。去年我在设计应用台湾红的产品时，就是在寻找让台湾人幸福、美满的单纯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