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盛夏时节,但在天津著名的古文化街上,一如既往地人流如织。除了那些零星售卖“泥人张”的店面外,在相隔不到百米的老街上,有三家打着“泥人张”旗帜的专卖店,门口都摆着和合二仙的大型彩塑。
这三家店面,一个是天津泥人张彩塑工作室店,一个是泥人张世家店,一个是天津泥人张塑古斋店。虽然泥人张世家店的门口张贴着“津门独此一家”的字样,很多游客还是感到不
解:“天津怎么遍地都是泥人张啊?”
是啊,谁是真正有170多年历史的“泥人张”?

我们都不是“泥人张”
中国盛产泥人的地方不少,无锡惠山、苏州虎丘、陕西凤翔、河南淮阳、河北玉田等地都曾以此技称誉于世。但名气最大的、成就最高的,当属天津泥人张。
冯骥才在小说《俗世奇人》里说:“手艺道上的人,捏泥人的‘泥人张’排第一。而且,有第一,没第二,第三差着十万八千里。”这话说得一点也不玄乎。
“泥人张”叫张明山,祖籍浙江绍兴,6岁时随父移居天津。原先只是为了糊口谋生,用河泥试着做些小兔小猴等动物,拿到市面上去卖。由于张明山用心琢磨,到他18岁时,就能塑出一尺上下的各种人像了。
张明山于1906年逝世,终年81岁。泥人张的彩塑泥人,经过百多年的家传,到解放前已传了四代。到第二代张玉亭时期,张家已开办了自己的泥塑作坊,起名“溯古斋”,并委托“同昇号”在估衣街独家出售。第三代为张续荣之子张景祜。第四代为张景祜之子张铭、张锠和张景禧之子张钺。张乃英是第五代,他的父亲是张铭。
当记者在塑古斋店里打听这几家“泥人张”之间有什么区别时,店里的负责人警惕地看着我说:“你问这个干嘛?”
古文化街已成为全国最大的泥人市场,来自河北霸县、江苏无锡、北京及其他地方的泥人都拿到这里来卖。张乃英介绍,仅仅霸县就有几十个泥人工厂给天津供货,天津市场每年的营业额,保守地说不低于2000万元。
张乃英和儿子张宇的店叫泥人张世家店,“我起这个名字起了三五年”。至于其他店面,张乃英称:“除了泥人张世家是按照法庭判决依法经营以外,其他都是假的。”虽然他们多次找到工商管理部门要求清理,至今依然没有结果。谈到那些满大街的小泥娃娃,张宇苦笑着摇摇头:“那些根本就不是‘泥人张’。”
张宇1978年出生,现在是泥人张世家的掌门人。面对市场上那些粗制滥造的“泥人张”,他感慨地说:“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利润往往比毒品还要高。没有这个标签,谁也不会买。标签成了竞争的焦点,我们认为‘泥人张’的标签不应该贴在这个东西上,但是别人谁都不信。”
清朝末年,天津民间曾有“泥人张”张明山“贱卖海张五”的传奇故事。如今,古文化街上则在上演着“贱卖泥人张”的繁荣景象。泥人张世家的价格更是低到让对手胆战心惊,厂家10元进货到店里只卖到12元,利润生生被砍到原来的1/5。
张乃英坦言,“包括泥人张世家卖的也有很多是假货。如果现在张宇不卖这些,他在市场上就没法生存。”他还进一步解释说,“说是假的,其实也是我父亲那些年培养的业余的以及专业的泥人技师,都是门里的人。”
张宇则说,我们是真“泥人张”贱卖假“泥人张”。他说,“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是在假货市场上卖得便宜一点,质量好一点。”别人要用这个牌子做到利润最大化,张宇却要用这个牌子做到利润最小化,直到这个行业无利可图,该淘汰的都淘汰掉。
谈到现状,张乃英有着更多的担心,“现在冒出来很多张家后代,都说自己是泥人张的后代。到底谁是泥人张,泥人张是谁,一问准都瞪眼”,老人随即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也不是‘泥人张’,我们只是泥人张五世、六世孙。‘泥人张’这个称谓已经永远地属于张明山了。”
手工第一案
1984年,泥人张五世孙张乃英和其父张铭一手创办的天津彩塑工作室被市文化局更名为天津泥人张彩塑工作室,并注册商标“泥人张”。由于当时法律上只允许国家、集体注册商标,张家父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传百年的“泥人张”绘塑真品再也不能署上自家的字号。这样的突变,让曾为国家培育弟子三千的泥人张四世孙张铭无法接受,提前告老还家,于10年后郁郁而终。
20年多年前,张乃英以“泥人张”之名在古文化街卖泥人,遭文化局封杀,遭工商局收缴,罚款4000元。当时的“罪名”是:泥人张后人的作品,不得以“泥人张”的名称出售,否则即构成侵权。
老祖宗的字号平白无故地被人“夺走”,泥人张不再是泥人张了。让张乃英忿忿不平。“我们愿意给天津市‘抹色’(增光),你应该把我当成‘宝贝’,为什么非要把我掐死呢?”这件事至今仍让张乃英耿耿于怀,“这就催生我走上了诉讼、维权的道路。”
虽然因诉讼而莫名其妙丢掉了全国政协委员头衔,但张乃英终于争来了公正的结果。1998年,天津市高院作出判决:“张氏家族中从事彩塑创作人员与天津泥人张彩塑工作室应共同享有‘泥人张’这一知名彩塑艺术品特有名称的专有权。其中彩塑工作室的专有权性质为国家所有,单位持有,未经张氏家族权利人的同意不得改变性质。”
这一宣判,标明泥人张在经历了“家传时代”转向“国有时代”之后,又走向了私人和国家共有时代。按照张乃英的话说,“被国家拿走又往回拿的,天津就我们一份,全国也是唯一的。”这样的判决也意味着,工作室使用商标要受到张家严格监督。
令人瞩目的是,“泥人张”的“产权之争”非但没有因这纸文书而终止,相反却有愈演愈烈之势。
2006年7月15日,张乃英和张宇父子请求行政复议机关撤消《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第346项中的“天津泥人张”项目。事情的起因是,名录中的“泥人张”,是以天津泥人张彩塑工作室的名义申报的,甚至连张明山的绘塑都归到了他们名下。
一年来,张乃英、张宇父子多次前往北京,终于要来了“一个说法”。文化部的官员答复他们:“再做块牌子给你们”。直到两个月前,文化部才把另一块“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子补给了张家。谈起其间的种种经历,张乃英操着一口天津话辛酸地说,“这不是找乐么?” 张宇则表示:“如果这次我们没有争,或者说我们的法律意识和能力达不到这一点,我们又会变成一无所有了。”
与此同时,泥人张世家申报中华老字号的工作就没那么顺利了。张乃英介绍:“按照国家的规定,泥人张世家符合老字号的申报标准。我们也把有关泥人张的商标、史实、证据整理好后上报到了市里,但是市商务委就是不给报。”今年张家再次申报中华老字号,结果又让有关部门“给拿了下来。”
同样是在去年,一桩与“天津泥人张”有关的“北京泥人张”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事件发展的结果是,这起“‘北京泥人张’侵犯了天津‘泥人张’名称专有权,构成不正当竞争”的案件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人们面前。而早在十多年前,张乃英就曾给市政府打过报告,表示愿意配合工作室打北京官司。但是工作室回称,“我不姓张,要打就让他们自己去打。”
位于河西区三义里这间单元房,既是张乃英现在的家,还兼作他的私人工作室。“一干活地都是湿的”,在有些过时的独单里,堆满了各种书刊资料和泥塑作品。虽然张宇几度动员父亲搬到新居,但是老人就是舍不得离开。谈起长达十余年的官司,老人说并不像外界想的影响那么大,他用地道的天津话说:“我就拿他们当玩儿。”
归谁都得往下传
早在解放初期,泥人张在国内外已享有很高知名度,但“手艺活”的传统概念使它一直没有作为产品品牌出现,为日后的品牌之争埋下了隐患。近几十年来老字号的品牌价值日渐凸现,传统绝技尤其是植根于社会底层生活的民间绝技传承过程中的繁殖蔓延,加上一些历史原因,导致这些老字号面临诸多产权问题。长达十几年的产权之争,除了跟泥人张彩塑工作室之争、“北京泥人张”之争,还有张氏家族内部“正宗”之争。
就像武林中同一始祖的传人武林正宗之争,争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传播和过滤的过程,最终取得正宗名份的,肯定是最能代表老祖宗精髓的。不管归到谁的头上,只要是老祖宗的传人,任谁都有责任把绝技往下传。
因此尽管花了很多时间打官司,社会上很多人议论说,“张乃英就知道打官司,都神经了。”张乃英却很清楚,“我在干正事。”不管泥人张真正属于谁,都有责任把绝技传下去。他们的“正事”,是指张家父子正为中国美术馆复制一套80件历代泥人张的代表精品。如今,这项工程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即将于近期交付中国美术馆收藏。
按照张乃英的构想,泥人张世家由张宇负责美术馆和门市部等“硬件”,并扛起“泥人张”的大旗;自己则退居二线,负责“软件”。老人说他同时在写6本书,希望能把“泥人张”的发展历史、雕塑技法、美学特点等梳理总结,逐一出版。
从6岁时起正式继承泥人张传人的衣钵,张宇经历了泥人张最艰难的岁月。18岁时就开始随同父亲走上维权之路,让他有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稳重。谈到“泥人张”未来的命运,张宇沉重地说:“我们只能说在50年之内不变样儿,不消失。即使我们技术消失了,但是我们的作品还在。” 张宇预测,泥人张这个民间艺术的瑰宝要被世人真正认可,还要再等待50年。
采访手记
张乃英已很少接受媒体采访了。在采访过程中,听着老人用天津话嬉笑怒骂地诉说着那些外界少知的内幕故事,仿佛和老人一起经历了“泥人张”这些年艰苦和孤独的旅程。低调和内敛的张宇则喜欢谈论未来,似乎那些悲辛的往事已经与己无关。
在某种程度上,“泥人张”的命运,是中华手工绝技在商业大潮冲击下演变的一个缩影。作为传统手工艺的创造者和传承人,他们应该享有知识产权和其创造品牌的所有权。保护传承人,保护他们的知识产权和积极性,才能有效地挽救和保护传统手工艺。
“泥人张”的是是非非,恰恰在于相关方面都看到了小小泥人值得发掘的巨大价值,这是幸事。但如果导致内耗和恶性竞争,则于品牌发展和传统绝技传承无益。张宇认为泥人张的艺术价值被真正认可,“我们还要等50年”。我们希望,不要那么久。
(稿件来源:《中华手工》杂志07年4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