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京羊：痛并快乐

文/姜燕

张京羊的名字，在媒体上极少见到，这个“极少”，换成具体一点的描述就是，网上都搜不到关于他的故事，最为“详尽”的只有一个简历式的获奖介绍。

这似乎于张京羊在金银首饰界的地位不相称。“南有张京羊，北有南志刚”，他在业内的地位可见一斑。

他是我国第一位在国际首饰设计大赛上获奖的设计师，时年27岁。1997年和1999年，他参与设计了上海赠给香港、澳门的大型水晶摆饰“申城庆归”、“浦江庆归”。

低调，是他一贯的风格。双目炯炯，言语不多，是他最大的特征。

 

爱马

张京羊喜欢马，从小就喜欢奔腾的骏马。他说：“小时候，整天梦想着有一天能骑着马，在广阔的原野上狂奔。”所以，学画画时，他画得最多的就是马，学饰品设计，马，也是他最喜欢用的元素之一。

人的外在与他的内心，常常是两个世界。一般人看来，张京羊的性格是沉默寡言、好静少动，与他向往的奔腾激越完全不可相提并论。但看过张京羊的工作状态的人说，他其实充满激情。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大工作台前，对着稿纸东画西画，突然间变得与平时判若两人，一会儿攒眉深思，一会儿仰天长叹，一会儿奋笔疾驰。

让突出其来的灵感，在笔尖划出的线条中流淌，让无限度的创意，实现这个世界从未经历过的想像。这可能就是张京羊从心底里喜爱的事。

孤独、痛苦、无眠，这样的滋味并非每个人都有资格品尝。灵感来临信笔由缰，次日醒来，却全盘否定，陷入再一次的沉思。这样的痛苦，在张京羊的设计生涯中，一次又一次来袭。可是他，痛并快乐着。

1973年，他高中毕业进入上海宇宙金银饰品厂，学习首饰设计。27岁，获国际大奖；37岁，成为上海老凤祥的总工艺师；42岁，被评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是当时最年轻的大师之一。

 

成名

1982年，入行才9年的张京羊获得了“东南亚钻石首饰设计比赛”大奖。虽然中华民族传统的首饰工艺曾经锻造过举世无双的精品，但在现代首饰设计国际大赛中，还是头一次获奖。一时间，举国上下为之振奋，张京羊的媒体曝光率激增。张京羊拿出的报道复印件中，也都集中在这一时段。

这件《星月升辉》的摆件，集华丽与实用于一体。红木底座上，一条神态威武的金龙盘旋而起，昂首喷吐着水花。大小7颗水珠由白金丝焊成，上嵌1164颗错落有致，错落有致，与金龙交相辉映。巧妙的是，最大的水珠卸下后，又可以当作挂件和首饰盒。

为什么要这样构思？张京羊有自己的想法。摆饰设计，如果只强调外形美观、精雕细琢，对中国设计师而言，并不困难。但中国的饰品一直没有获得过国际大奖，为什么？很简单，设计师的思路、创意和眼光不够“国际化”，不了解国际上对首饰、摆饰的最新潮流和趋势。

张京羊找来历届“东南亚钻石首饰设计比赛”获奖作品画册，潜心研究。张京羊爱“钻”，经常跑到当时上海轻工业局的图书馆查资料，一泡就是一整天。

他发现，想在这一赛事上获奖，设计的作品不仅要有形式美，结构新颖，还有具备很强“功能性”。如果这件摆饰仅仅是一件摆饰，不能作为饰品配戴和使用，可能张京羊一样会名落孙山。最终，他在130多位设计师参赛的370多件作品中脱颖而出，获比赛设计奖和中国区最佳奖。该作品以13万余元港币的高昂价格，被人当场买去。香港的报纸纷纷刊登照片，称赞《星月生辉》“设计新颖美观、镶工精细”、“达到了国际水准”。

 

世界

从画画到设计首饰，张京羊遇到了第一个难题：从大到小。

学画画，张京羊习惯了在画纸上任意驰骋。实现首饰设计，要让他把画纸变成设计纸，把画笔变成设计笔，像学习“微雕”一样，收敛形神，将创意浓缩在一件精致细巧的饰品上，真有点难为他。

实现这个转变，张京羊整整花了3个月的时间。

这3个月就像一个瓶颈，在痛苦中磨砺，而一旦穿越，张京羊的技艺突飞猛进，很快就开始独立设计一些小饰品。那时候，上海的首饰还非常传统，大都是足金方戒、福寿戒、龙戒一类，玉石镶嵌技术基本上等于零。而张京羊以“洋镶”设计著称，这就要说起他的从艺过程中不能不提的一段经历。

这里要先插一句，玉石镶嵌技术是舶来品，早在上个世纪初，上海的珠宝洋行里就有洋师傅采用这样的技艺，“洋镶”是流行一时的首饰。但世事变迁，洋行里会这项技艺的师傅大都南下，有的到了香港，有的到了广东。所以广东便有了“海派洋镶”，上海反倒失传了。

1981年，厂里有一个去香港学习的宝贵机会，一帮和张京羊差不多大小的“小年轻”欣喜若狂，纷纷想去开开眼界。可是一个特殊的门槛把张京羊拦在了门外。

没结婚的不能去香港！那时候，怕有人去了香港不回来，规定只有结了婚的人才有资格。张京羊这下子急了。好在老厂长爱才心切，自己亲自做担保，这才让张京羊有了这次见大世面的机会。为此，张京羊一直对老厂长感激有加。

 

观念

在厂里，张京羊曾经师从王藏增、曾瑞芒两位师傅，在首饰套件设计等方面，取到了不少“真经”，特别是王师傅总结的首饰套件设计，要“统一中有变化，变化中有统一”，令张京羊记忆犹新。但两位老师傅虽然精于传统技艺，但与时代毕竟有所脱节，设计理念缺少创新和时尚感。

香港之行弥补了张京羊这点不足。虽然张京羊戏言“走路都不敢东张西望”，但他所见所闻让他大开眼界。在香港的“亚洲珠宝公司”，他跟随两位设计师专学镶嵌技术，包括宝石排列、无边抽槽、包边等镶嵌手法。首饰设计师，必须得懂制作，不过对他而言，技艺只是学习的一方面，更多的是体会香港设计师作品中流露出的意识和理念。

“能体会到很多以前根本没有想到过的东西。”张京羊感慨地说，比如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性化”的魅力，他记得很清楚的是一个设计师曾经说过，一串金银饰品贴在皮肤上，可能会太硬，对人体造成伤害，这时可以考虑“软化”，让饰品能够随着身体的曲线起伏，既然美观又贴心。

外来的观念强烈地冲击着年轻的大脑，大大拓展了他的设计思路，让他学会了在设计时，一定要多角度地思考。

可以说，这次香港之行，为他次年获“东南亚钻石首饰设计比赛”大奖奠定了基础。在1983年，他的又一件作品再次在这个赛事中获得大奖。这一次，张京羊在他的设计生涯上更进一步。1982年他的获奖作品是件摆饰，摆饰一向是中国的强项，而1983年他的获奖作品是一件首饰，这向来是外国人的专属。这次获奖，代表着中国人在首饰设计上有了一席之地。这件《爱字项链》也因此成为张京羊最喜爱的一件作品。

 

简约

“喜欢看电影吗？”张京羊喜欢跟人谈论他爱看的电影，甚至电影音乐，“《末代皇帝》里的音乐，多美，那是能听懂的语言。”身处斗室，张京羊的心中似有无限的世界，想像的源泉，来自昨天看过的一场电影、听过的一出戏、品味过的一幅画、欣赏过的一曲舞蹈，甚至街角一抹阳光。

眼光。所有的过程都为了培养设计师的眼光。他接触所有与艺术相关的东西，这些日积月累的感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表现在他的设计作品当中，也许就是那一粒珍珠所呈现出的水光。

看，听，品，悟，这四个字，既是过程，又是境界。

张京羊几乎每年都要到欧洲去，和那里的珠宝界同行交流，他也经常让他的徒弟们出去看看，体会外国艺术作品的独特创意。他从交流中，找到了东西方设计思维上的特点和根源。

1997年，世界黄金协会组织了一次首饰设计潮流研讨会，张京羊作为中国大陆的代表，与世界珠宝专家讨论。这一次他体会到，东方人与西方人在思维观念上的巨大差异。东方人是具象思维，而西方人是抽象思维，这与彼此的生活环境悉悉相关。中国人追逐生活的完美性，而西方人的思维则是追求富足之后的变化。

他热爱中国传统的元素，也为欧洲深邃的设计思维着迷。

简约，是张京羊的梦想。他看过故宫里的精致，但他不喜欢那些华丽的堆砌。他想做到“加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只有简约能让他实现这个愿望。也许是国际交流中的体悟，让他有了这样的渴望。“肌理、错位，这都是思维的力量，用简约的元素，表达丰富的内涵，这才见功力。”张京羊说。他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尝试和努力。

光荣早已过去，在记忆中不留痕迹，只有梦想仍在继续。